全球石油美元体系：生于1974 落于2026？

在过去几周，本轮美伊冲突可以说已对全球金融市场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影响。不过，由于美元指数几乎与油价同步向上破百，此轮地缘危局对全球石油美元体系的影响，一直相对较少有人提及。而在战事步入第四周，霍尔木兹海峡依然长期处于封锁之际，周二终于有大型投行注意到了这一点……

德意志银行策略师Mallika Sachdeva在最新研究报告中指出，伊朗冲突给美元留下的长期影响，可能在于它对石油美元体系根基的考验。若裂痕进一步暴露，美元在全球贸易与储蓄中的使用、以及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都可能受到显著的连锁冲击！

报告写道，全球之所以以美元建立储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全球以美元进行支付。而美元在跨境贸易中的主导地位，核心便依托于石油美元——全球原油贸易均以美元计价与结算。

这一安排可追溯至1974年的相关协议：沙特同意以美元定价石油，并将盈余资金投资于美元资产，以换取美国的安全保障。由于石油是全球制造业与运输的核心投入品，全球价值链自然倾向于美元化，全球盈余也随之以美元积累。

然而，即便在本次冲突爆发前，石油美元体系的根基就已承压。中东原油如今主要销往亚洲而非美国；受制裁的俄罗斯与伊朗石油早已脱离美元体系交易；沙特正推进国防自主，并尝试mBridge(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等非美元支付基础设施。

德银认为，本次冲突可能进一步暴露体系裂痕：美国对海湾地区基础设施的安全庇护、以及全球石油贸易的海上安全保障均受到挑战。海湾经济体遭受损失，可能促使其减持以美元为主的海外资产储蓄。这场冲突可能成为石油美元主导地位削弱的关键催化剂。

更大的风险在于：如果全球逐步脱离油气贸易，转向供应更具韧性的能源来源——包括本土燃料、可再生能源与核电。脱离石油本身，将与推动石油以其他货币计价的影响同样巨大。一个在国防与能源上更加自给自足的世界，也会是一个持有更少美元储备的世界。中东对美元储备货币地位的战略重要性不容低估。当前冲突，或许正是石油美元的完美风暴。

本轮美伊冲突已动摇石油美元的核心根基

德银指出，本次冲突从根本上动摇了 “安全换石油美元定价” 的核心契约：

美国在海湾的军事资产与基地遭袭，同时海湾国家的石油基础设施受损。

美国保障全球石油流通的海上安全能力因霍尔木兹海峡受阻而受质疑。

美国的安全庇护体系经受根本性考验。

长期来看，若全球石油使用量下降、海湾国家大幅消耗美元储蓄、海湾国家与亚洲经贸投资关系更紧密、并逐步减少石油美元定价，美元在全球贸易与储蓄中的使用将遭遇显著连锁影响。

冲突前后石油美元体系风险不断加剧

德银指出，美以伊冲突爆发前，石油美元的根基已出现多重变化：

①美国已不再是中东石油最大买家：页岩革命使美国能源独立，沙特对华石油出口量是对美出口的四倍以上，中东85%原油流向亚洲；中国推动人民币结算的意愿日益明确。

②沙特推进国防自主：根据 “2030 愿景”，沙特目标将军工支出本土占比提升至50%，降低对外来武器依赖。

③沙特加入mBridge并与中国签署货币互换：mBridge由中国央行、中国香港金管局、泰国央行、阿联酋央行与沙特央行联合发起，基于区块链实现各国央行数字货币跨境支付，不依赖美元代理行与SWIFT，已达初步可运行阶段，非美元支付通道已建成。

④俄伊受制裁推动石油贸易去美元化：俄伊石油销售已使用卢布、人民币、卢比等本币结算，脱离美元体系。

而本轮冲突为石油美元带来了新的不稳定因素：

①美国安全庇护受考验：海湾地区美军基地、油田与基础设施遭袭，美国地区军事行动引发的冲突使传统盟友（欧洲、日韩等能源进口国）因霍尔木兹海峡风险承受更大冲击。

②双边外交取代美国主导的海上安保：霍尔木兹海峡通航依靠双边外交协商，部分驶往中、印、日的油轮获通行许可，双边关系发挥关键作用。

更大的长期风险：全球加速能源转型

德银指出，当前局面与20世纪70年代高度相似：2020年以来已遭遇第二次重大油气冲击（2022年俄乌冲突+本次美以伊冲突）。若海湾生产设施严重受损，油价可能在冲突结束后维持结构性高位；海峡 “武器化” 也将为海运能源注入风险溢价。即便油价回落，提升能源自给与本土韧性也符合各国利益。

回顾历史，1973年阿拉伯石油禁运，曾推动西方大幅提升能效、能源多元化与储备建设，加速加拿大、墨西哥湾、阿拉斯加、北海油气开发，推动经合组织降低对中东石油依赖；也促成了战略石油储备建立，并为可再生能源与核电早期投资创造政治意愿。

而眼下，能源依赖型地区(欧洲、亚洲、全球南方)面临三条核心路径：

①加大本土化石燃料开发：英国、巴西等国加速本土油气勘探，欧洲与部分亚洲国家重启本土煤炭。即便不脱离化石燃料，全球油气贸易量也可能下降，这对外汇格局至关重要。

②加码可再生能源：中国产能支撑下，可再生能源成本远低于70年代；中国占全球太阳能板80%、风机70%、锂电池70%，具备供给优势，全球南方经济体可能加速转型，但也带来对单一工业国的新依赖。

③发展核电：欧洲、日韩等传统美盟或大幅加码核电，真正实现能源独立。核电与国防建设一样周期长，但对外汇格局影响深远。

德银指出，若全球脱离跨境油气、转向本土燃料、可再生能源与核电，最直接的长期影响是：欧洲与东北亚油气贸易逆差收窄、中东能源盈余减少；全球石油贸易萎缩，将为非美元贸易定价创造更大空间。脱离石油本身，与推动石油非美元计价的影响同样巨大，石油美元体系的 “石油” 与 “美元” 两大支柱将同时承压。

结论

短期：美国能源独立为美元带来一定避险溢价，美国是唯一能源独立且远离战场的主要经济体。但美国军费扩张带来的财政风险、亚洲与中东为维稳汇率减持美债等因素，抵消了短期利好，美元在危机中并未显著走强。

长期：危机对美元更深远、更持久的影响，在于动摇全球以美元定价贸易、以美元资产储蓄盈余的核心根基。中东对美元储备货币地位的战略重要性不容低估。当前冲突，正是石油美元的完美风暴。